第71章 张良计与过墙梯 你不如问问

    议事厅正门口, 丫鬟下人站了满院,个个面露骇意,无人敢出声。

    洛云鸾跪在地上, 瞠目望着悬在梁上的那个人影。

    房梁旁的红绸还没撤, 洛雨生就那么孤零零就挂在红绸旁边。

    洛云鸾竟不敢上前,只在原地喃喃喊出一声,“爹?”

    砚台在旁站定,浑身颤抖,怎么可能, 家主怎么可能自杀呢,明明昨夜还唤他入内问话,神色如常,毫无异样。

    不过短短一夜,天翻地覆。

    叶清然与祝声匆匆赶至。

    祝声抬头望了一眼,仓促别过视线,不敢再看那惨烈一幕。

    叶清然抽剑上前, 剑光一闪,绳索应声而断。

    他接住洛雨生坠落的身躯,两指并拢探在鼻下,人早已没了气息。

    “洛家主。”他低声唤了一句, 缓缓合上洛雨生那双睁着的眼。

    洛云鸾连跪带爬地扑到洛雨生身边, 抓住那只垂落的手。

    那只时常抚过他发顶的手, 此刻冰凉如雪, 没有一丝暖意。

    “爹, 你别吓我,都怪我,都怪我太贪玩,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爹,孩儿知错了……你醒醒好不好?”

    叶清然一时心有戚戚然,“小鸾……”

    此刻的洛云鸾早已听不进任何劝慰,他猛地回头,冲着砚台厉声嘶吼:“砚台!快去拿天香续命露!快!”

    “小鸾。”叶清然按住他的肩,“洛家主已经去了,回天乏术。”

    洛云鸾一把甩开他的手,额上青筋暴起,汗珠大颗大颗滚下来:“还不快去!”

    砚台又急又痛,含泪上前,焦灼劝阻:“公子,您先冷静些!您身上的旧伤还未愈合,万万不可动气!”

    “去啊!”

    洛云鸾吼完这一句,只觉一阵剧烈的目眩神摇。

    眼前那张安详的脸忽然变了。

    不过六岁的洛云霏躺在那片洼地里,身上全是血,那双清澈的眼还睁着,细若游丝道:“哥哥,我疼。”

    旧事随着胸腔的那口气翻涌上来,他早已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忍受那剜肉剖骨之痛,只记得叶清然拉住他,把他从尸体旁边拽走。

    从那以后他再也提不起剑。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几乎要窒息晕厥,颈间那道旧疤充血肿胀。

    祝声上前按住他的手腕,抬头看向叶清然,慌乱道:“你送他的菩提花呢,他心神激荡,牵动旧伤,伤疤要裂开了!”

    叶清然对着砚台喊道:“在哪儿!”

    砚台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狂奔而出,直奔洛云鸾居所。

    仓促奔走间,与赶来的宋藏星、沈昭野擦肩而过。

    宋藏星一眼便看到洛云鸾颈间那道通红的长疤,像一条狰狞的蜈蚣正往皮肉里钻,触目惊心,令人头皮发麻。

    她迅速扫过当下庭院众人,沉声急问:“周楚呢?”

    沈昭野侧头问宣纸,宣纸哭着摇头:“已经派人去寻了,屋内无人,不知去向。”

    宋藏星心底焦灼更甚,这般天崩地裂的危急时刻,周楚偏偏不知所踪,这小子可别在这个时候添乱。

    她抬眸望向厅中,叶清然半蹲在地,守在洛雨生身侧,眉眼悲戚,神色真切,并无半分做作伪装。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不敢放松警惕,目光不离洛云鸾,生怕他再遭半分算计。

    “小鸾,看着我。”

    叶清然掌心运力,按住他颤抖不止的肩头,安抚着他濒临崩溃的心神:“慢慢呼吸,稳住气息,这里的一切,交给我来处理。”

    “当年之事,从来都不是你的错,别再困于过往,别再回想。”

    洛云鸾抬眸,泪水汹涌而出:“清然,我没有家人了……我一个家人也没有了……”

    今日是满城艳羡的洛家生辰宴,红布铺地,喜乐将鸣,本该是阖家欢聚的喜乐盛景,转瞬却沦为家主殒命,骨肉离散的惨烈之地。

    满院之人,无不动容,人人眼底酸涩,满心唏嘘。

    宋藏星鼻尖酸涩,心底悲戚难抑,可她依旧不敢松懈,目光仍落在叶清然身上,她不信这件事与他无关,可眼下他的眼里的悲恸,竟比在场任何人都要更重。

    砚台拿来了菩提花,祝声毫不犹豫,将干枯的菩提花嚼碎,不顾涩苦,俯身敷在洛云鸾颈间伤疤之上,又从怀里取出安神丹喂他吞下。

    沈昭野盯着洛雨生那过于发白的脸,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刚要开口。

    身后传来层层叠叠的脚步声。

    “将此地团团围住,一个人也不许放走!”

    宋藏星刚要回头,却被沈昭野拦到一侧,他微微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

    “是清风门门主,仲随之。”

    宋藏星悄悄打量着为首的男人,粗眉细眼,身形健硕,往门口一站好似一尊铜钟,这就是仲溪的亲生父亲?父子二人气质全然不同。

    洛云鸾此刻已无力回应,跪坐在地上艰难地喘着气,叶清然站起身,微微眯起眼:“仲门主,这是何意?”

    仲随之拱手行了一礼,状似客气,话却不留余地:“阁主,并非我不通人情,只是为了南明离洲着想,今日清风门不仅要将洛家主的尸首带回,还要收回洛家在灵山的一切权力。”

    此言一出,满园愕然,清风门觊觎洛家的灵山已久,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难,未免太过不近人情。

    洛云鸾猛地扭过头:“你休想!”

    叶清然的目光扫过仲随之身后那排剑修,佩剑并非清风门的门派剑修。

    他面色微沉:“仲随之,谁给你的权力调用听剑阁的人?”

    “是我。”一道阴柔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那道紫色身影踱步进来,沈昭野的目光瞬间凛冽,是重光。

    重光的视线与沈昭野撞在一处,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只当没看见。

    “昨夜我收到一封密信。”重光自袖中抖出一封书信,展开示众,“洛家主在信中将他如何伙同瑶光门门主祝威,与灵霄宫暗中勾结,共图天清矿洞与灵山一事,交代得一清二楚,他自知罪孽深重,愿将灵山归还听剑阁,归于落霞山管辖,只求放过洛家上下,他甘愿以死谢罪。”

    “血口喷人!”祝声面上怒意骤起,“重光,瑶光门已经灭门,你还要如何栽赃陷害!”

    重光笑声尖细:“我栽赃陷害?你不如问问你的好夫君,他应当比我更清楚。”

    叶清然眸色沉沉地望回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重光清清嗓子念起信上的内容:“天清矿洞的流民不服管教,屡屡出逃,当年我同瑶光门门主祝威商议之后,请得司无忧出手,派遣二十八星宿前来镇压,震慑。”

    “祝威在那次屠戮中见一少年颇有根骨,便出手救下,带回门派抚养。”

    他抬眼看向叶清然。

    “说的就是我们叶剑仙罢?”

    祝声悚然看向叶清然,“清然”

    叶清然目光平静:“我从未听说此事。”

    重光啧啧道:“那你眼下听到了。”他看向祝声,“我要是你,现在就一头撞死在南墙上,自己的父亲手上沾满了血,你却心安理得地躲在他身后,当什么闲散夫人?”

    叶清然往前迈了一步,将祝声完全挡在身后:“我说了,我从未听过此事,也不会认。”

    仲随之上前:“阁主既为听剑阁之主,更应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若瑶光门与洛家当真勾结魔教,那便是整个南洲的公敌,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

    叶清然微微一笑:“仲随之,区区一个灵山,就让你做到这个地步?你未免太不把我放在眼里。”

    仲随之也笑了:“我若心里不念着阁主,今日便不止说这一件事了。”

    叶清然眸光渐沉,他回头对砚台吩咐道:“扶你们公子进去。”

    宋藏星紧挨着沈昭野,大气都不敢喘,甚至看不懂眼前的局面,仲随之不是力挺叶清然坐上阁主之位的人么,眼下算什么,狗咬狗?

    若仲随之和重光说的是真的,那洛雨生当真是自杀?

    重光在旁冷眼看了半晌,悠悠开口:“驱虎吞狼,我们阁主最擅长了。”

    他扫向沈昭野,“沈楼主,当初你的剑骨是我亲手所伤,可他不也袖手旁观么,你要报仇,尽管把整个听剑阁一块算上。”

    沈昭野:“既然你今日来了,就别想离开。”

    宋藏星一把拽住他的衣袖,这个时候走这趟浑水做什么,重光敢带人来,必有后手,她巴不得他们和叶清然打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

    沈昭野借着衣袖回握住她的手。

    叶清然:“重光,你不会以为就凭这几个人,便能拿我怎样罢?”

    重光细声细气道:“岂敢岂敢,我身为听剑阁执剑长老,不过是秉公行事,当年天清矿洞的屠杀也牵扯到阁主您,不知为何阁主不愿查呢?”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还有云中门那位云微长老,不知阁主是否还记得?”

    叶清然登时色变。

    云微,那个在落霞山一役中被人吸干功力的云中门长老。

    他闭口不言,可满院的目光已齐齐聚在他身上。

    洛家的人,清风门的人,听剑阁的剑修,还有祝声。

    他若一句话不说,反而坐实了嫌疑,可他若执意保下洛家,仲随之还不知要当众抖出什么。

    叶清然竟然有些无能为力。

    若只有他一个人,眼前这些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可祝声在这里。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明明一切都在朝他预想的方向走,他已放过了洛家,可洛雨生怎么就自杀了?

    若任由他们往下查,东窗事发只是迟早的事。

    他忽然抬起眼,落在沈昭野身旁那张不起眼的黑脸上。

    难道是她搞的鬼?

    “阁主。”仲随之的声音再次逼近,将他推到绝路,“考虑得如何了,是执意保洛家,还是……”

    叶清然闭上眼。

    他这一生遇到过无数次这样的时刻,每一次,当他以为事情已陷入死局,只要咬紧牙关撑住,转机便会不请自来。

    当年在矿洞里,他差点被魔教杀死,祝威便出现了。

    若是冥冥中真有天意在助他,那这一次,应当也能灵验罢。

    他闭上眼,把所有的不安压在心底。

    “洛家主应当不是自杀。”

    叶清然倏然睁开眼,转头望向沈昭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好想当众拆穿他 不管哪一次

    砚台将洛云鸾扶进内室, 泣声劝道:“公子,这个时候您千万得撑住。”

    洛云鸾怔怔地坐在椅子上,巨大的痛苦过后, 情绪在此时渐渐抽离, 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洞。

    “爹怎么可能一句话都不说就弃我而去……”

    砚台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昨夜家主唤我去书房,说了些奇怪的话。”

    洛云鸾抬起头。

    “一开始只是训斥我办事不力,总是由着您的性子天南地北地跑。”

    “后面又说这样也挺好,我听着那意思, 好像并不想让您继承家主之位。”

    洛云鸾眉头紧锁,辨不清他爹的意图,“昨夜除了你,他还见过其他人么?”

    砚台摇头,说他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书房当时确实有两杯茶盏,应当是有人来过。”

    洛云鸾正要细想, 便听见沈昭野一声,“洛家主应当不是自杀”,当即起身冲了出去。

    宋藏星怎么也拽不动这头蠢驴。

    眼下叶清然分明处在劣势,你不火上浇油就算了, 怎么还拉他一把。

    仲随之打量着这个突然打断局面的年轻人, 面带不悦。

    重光却丝毫不意外:“沈楼主有什么高见?”

    沈昭野走到洛雨生尸身前蹲下, 探了片刻, 抬起眼:“他的功力被人抽走了。”

    宋藏星闻言下意识看向叶清然。

    这个该死的反派, 可他脸上的愕然并不比自己少半分。

    洛云鸾从内室跑出来,问沈昭野看出了什么。

    沈昭野站起身解释道:“人死之后尸身发青发紫都是常事,可洛门主的脸色异常发白, 方才我探了他的气府,已经坍塌了,修行之人即便死去,只要肉身还在,气府便在,他是被人吸干功力才死的。”

    洛云鸾怔在原地:“吸干功力……无相化法。”

    整座天下会这门邪功的,只剩周楚一人。

    他猛地环顾四周:“周楚呢!周楚在哪儿!”

    宋藏星心头一紧,这事绝对和周楚没关系,可眼下这局面,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更别说这死孩子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在找我么?”

    一抹白衣翩然飞落院中。

    宋藏星喜出望外,刚要上前又生生止住脚步。

    周楚挥了挥衣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落在叶清然面上,慢悠悠地开口:“这天底下会无相化法的,可不止我一个人,你说是罢,叶剑仙。”

    叶清然:“不管如何,死者为大,先将洛家主的尸首安顿妥当,诸位不妨坐下来慢慢聊。”

    仲随之本就想通过这次逼叶清然交出灵山,若是这一缓,定会被他报复回来,厉声道,“阁主,今日必须得给我们个交代!”

    重光盯着那道白衣,却应了一个字:“好。”

    仲随之看着他,“执剑长老!”

    重光:“急什么,早晚是你的。”

    来贺寿的宾客早已站不住了,这等事听进耳朵,回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当下四散而去。

    叶清然吩咐下人料理后事,又让人将内厅收拾出来,推着祝声进了内厅,洛云鸾也跟着进去,重光和仲随之紧随其后。

    宋藏星趁乱挪到周楚身旁,急声道:“你去哪儿了,吓死我了!”

    周楚笑盈盈地低头看她:“担心我了?”

    “对啊!”担心你又去做坏事。

    周楚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她的脸颊,往外一扯:“鸭蛋这个名字不好听,换一个罢。”

    他歪头想了片刻,“叫皮蛋如何?”

    “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

    “死的又不是我爹。”

    宋藏星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你现在可是犯罪嫌疑人,谨言慎行!”

    周楚把她的手拿下来,满脸嫌弃:“你这手没碰过尸体罢。”

    宋藏星双手合十:“求您闭会儿嘴。”

    周楚偏不闭嘴,他把她的手重新拉下来,顺势靠在她身侧,颇为委屈道:“昨夜我可是一整晚没睡,还差点和人打了一架。”

    宋藏星快速扫过他全身,没发现什么血迹后暗自松口气:“和谁打了?你打点有用的架行不行?”

    她说完忽然感受到一道强烈的目光,不自觉看向不远处站着的沈昭野。

    院子里除了来来往往收拾残局的下人,便只剩他们三个。

    沈昭野迈步走了过来。

    宋藏星面带微笑,手拼命去推周楚,结果这人跟死猪一样动也不动。

    沈昭野在两人面前站定,“不怕暴露身份么?”

    宋藏星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小声解释:“叫我鸭蛋就没事。”

    “嗯。”沈昭野闷闷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没骨头的周楚。

    周楚又往她身边靠了靠,歪着头望向沈昭野,平日都是长发披散,今日倒是跟个花孔雀一样,束起发来,惯会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沈昭野:“他一夜没睡,我就睡了么?”

    宋藏星呛道:“你为什么没睡,你自己说说,不是你缠着我要给你梳头发?”

    肩头一沉,周楚咬牙道,“你又去他屋里?”

    宋藏星一把将周楚推开,这种时候整什么幺蛾子,“快进去罢!”

    她仍是不放心地拉住沈昭野的衣袖,叮嘱道,“我知道你想找重光报仇,让他这种人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了,总能找到个更好的机会,你且先忍一忍。”

    沈昭野低头看了一眼她拽在自己袖口上的手,反手握住,将她往身边轻轻一带。

    “知道了,进去罢。”

    宋藏星跟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这种事我一个丫鬟怎么好跟着。”

    沈昭野面色不改:“你不是要当我的贴身丫鬟么?”

    议事厅。

    宋藏星跟着沈昭野进来时,只觉得自己像只蚂蚁掉进了恐龙窝。

    叶清然正俯身同轮椅上的祝声低语,重光倒是在她进门时扫了她一眼。

    沈昭野默不作声地侧过身,将那道目光挡了回去。

    宋藏星见洛云鸾平复许多,心中稍安,连忙凑了上去。

    砚台见她也进来,刚要斥责,被洛云鸾拦着,“让她待着罢。”

    洛云鸾坐在椅上,耷拉着脑袋,眼底的神采早已散尽。

    宋藏星不知该说什么,往后每年生辰,他都要想起今日么,未免太残忍。

    讨人厌的声音在此时响起:“整个天下,能吸人功力的武功,只有灵霄宫的无相化法。”

    叶清然起身,扫过唯一没有落座,倚在门口的周楚。

    宋藏星两眼斜过去,什么时候了还在凹造型。

    周楚没有理他,看向洛云鸾:“洛云鸾,你也觉得是我杀了你爹么?”

    洛云鸾没有开口,意思却不言而喻。

    周楚嗤笑一声:“就你这脑子,还是早点把灵山拱手让出去好了。”

    收到宋藏星警告的目光,他敛了笑,“不觉得似曾相识么,当初那个死在祭剑塔下的剑修,也是被吸干功力而死,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不是我杀的,以我当时的功力,根本吸不走他的全部内力。”

    剑气与内力不同,剑气被人炼化后极好吸收,内力却因人而异,修为差距稍大便无从下手,即便强行吸来也要闭关许久才能消化。

    当初若无祭剑塔那一半剑气打底,他根本吞不下二十八星宿的内力。

    洛云鸾:“那你当初为何要认?”

    周楚的目光极快地掠过宋藏星,又若无其事地移开:“闲的。”

    洛云鸾:“如果不是你,又会是谁?”

    周楚双手环臂,“什么都问我,你们听剑阁是废物么?”他点了重光的名字。

    重光忍住心中不悦,站起身微微笑道:“月升城的大护法已在云中门找到了当年随东方易一同前往离朱岛的人,还从他家里找到了无相化法拓本的残页。”

    周楚接过话:“那就表明落霞山一役之后,无相化法便已流入南洲。”

    洛云鸾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说,我爹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周楚别过头,眼神飘忽不定:“我倒觉得重光说得对,不如你们先从当初天清矿洞被屠杀一事查起,说不定能发现更多惊喜。”

    “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自落霞山一役后,灵霄宫便没有再派过一个人来南洲,别什么脏水都往离朱岛泼。”

    洛云鸾陡然一惊,“你说什么?”

    周楚:“也就是说,当年抽你剑骨,杀死你妹妹的,是你们南洲人。”

    “不可能。”洛云鸾跌坐回椅上,嘴唇微微发抖,“怎么可能……”

    叶清然上前按住他的肩,掌心微微用力:“莫要再妄动心神。”

    洛云鸾仰起头,眼中满是惶然:“清然,当时你也在场,他们分明就是魔教的打扮,对不对?怎么会是我们自己人?”

    叶清然点点头:“是灵霄宫的人,眼下不过是周楚一面之词,我一定会调查清楚。”

    宋藏星恨不得当场拆穿他这副嘴脸,别人也就算了,洛云鸾哪里亏待过他叶清然半分,青阳镇初见,他在为叶清然挑礼物,坐上清风门的大师兄也是洛家倾力支持,无论旁人怎么议论他,他都浑不在意,可只要说到叶清然,他句句都要维护。

    哪怕是一块石头,这些年也该被捂热了。

    重光拱手道:“既然如此,不如就请阁主下令彻查当年之事。”

    仲随之紧跟着附和,“在此期间,灵山与洛家便由老夫代为管理。”

    周楚笑眯眯道:“云中门那位长老的事,月升城也会去查,啊,已经得到东方门主的同意了。”

    三个人说话都客客气气,可每一句都在在逼叶清然做决定。

    宋藏星看着离自己很近的叶清然,他仍保持着倾身的姿势,眼中却没了高光,仿佛吸纳了天地间所有黑暗。

    她后背一阵发凉,总觉得他随时会撕了那层温和的面皮,把在场的人全杀了。

    叶清然站直转过身,扫过眼前那三张脸,刚要开口。

    沈昭野:“我此次来南洲,也有一桩旧事要查,天照城城主的儿子,当年便是殒命在南明离洲,既然要彻查,不如将此事一并查个清楚。”

    宋藏星侧头看着忽然开口的沈昭野。

    方才周楚那一番话有理有据,从无相化法的线索一路推到天清矿洞,正是他难得的高光时刻,她还没来得及在心里给周楚鼓个掌,沈昭野又开始发挥。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急得跺脚,这时候插什么嘴,周楚都快被你挤到沟里了。

    宋藏星忽然想起沈昭野提过的婚约。

    那云老城主将孙女许配给他,多半也是和摘星楼做了什么交易,尽管如此,她心里还是不太舒服,虽然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等等

    她心头一颤,再次看向叶清然,老城主的儿子,该不会也是他杀的罢?

    这人身上到底背了多少条人命?这原著作者是得多丧心病狂,才选了这么个人做男主,能过审么?

    身后的祝声闻言,抓住了腰间那只从天照城带来的香囊,满是担忧地看向自家夫君。

    “好。”叶清然的声音潺潺自喉间溢出,像一泓不起波澜的秋水。

    他如同一块不可动摇的礁石,立在堂中,将所有的暗流都挡在身前。

    “那就查个水落石出,清清楚楚。”

    虽说重光和仲随之暂时离开了,可整个洛家早已变得死气沉沉。

    灵堂里只剩下白烛无声地燃着,砚台守在洛云鸾身旁,寸步不移。

    宋藏星在门口望了片刻,没有进去打扰,转身往灶房去了。

    她想给洛云鸾做碗面,尽管这个生辰过成这样,可长寿面还是要吃的。

    拐到回廊,周楚挡在了她面前。

    “过几日我就要离开了。”

    宋藏星抬头:“去哪儿?”

    “去流光城。”他的目光落在回廊尽头那道正走过来的身影上,原本还算柔和的脸色登时冷了下来。

    “你是要跟我走,还是留下来陪他?”

    宋藏星回头,沈昭野已来到了她身后,显然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

    他静静等着她开口。

    宋藏星咬咬嘴唇,转回来问沈昭野:“你要去流光城么?”

    沈昭野沉声道:“不去。”

    “哦。”

    宋藏星垂首道:“那你自己小心点,我和周楚一起”

    “不管哪一次。”沈昭野打断她,声音如同湖面泛起的层层涟漪,轻轻颤动。

    “不管哪一次,都不会选我,是么?”

    沈昭野仿佛一株摇摇欲坠的蒲公英,任凭风从哪个方向刮过,顷刻便会消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违背祖宗的决定 宋藏星,这

    落霞山。

    绵延数日的春雨冲走了山间尘土, 更显出翠山绿树,水色山光。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滴在屋檐上, 坠落作一道珍珠水幕, 将内外隔开。

    檐下,两名温润如玉的男子相对静坐。

    “说来也奇怪,大护法如此聪慧过人,之前灵霄宫竟没有发现?”

    重阳将目光自窗外烟雨收回,落向面前之人。

    离朱岛特有的高眉深目, 卷发似珊瑚舒展,翠羽明珰点缀其间,抬眸刹那,风华自生。

    仲溪神色未变:“作阶下囚而已。”他避开此事,话头一转,“此次落霞山愿与月升城合作,我们城主甚是喜悦, 等去过流光城,自然会来拜访山主。”

    重阳开门见山道:“我想保下重光的性命。”

    仲溪:“与他结怨的是摘星楼。”

    重阳心下微感无力:“他那性子我最清楚,被人当刀使,还以为自己是执刀的人。”

    仲溪抬眼看他:“那也得他愿意当那把刀才行, 我听闻听剑阁围攻沈楼主那日, 羲和长老并未出手。”

    重阳苦笑了一声:“有这么个弟弟, 实在让我不省心。”他将目光落在仲溪面上, 似是随口感慨, “想来大护法这个位置,做得也很辛苦罢?”

    仲溪刚端起的茶杯又搁回案上,神情松懈片刻:“以后应当会好些。”

    毕竟那个女人已经被雷劈死了。

    周楚不会再为了她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 他也不用再替他收拾那些烂摊子。

    “此番逼叶清然彻查旧事,他定不会坐以待毙,善罢甘休。”仲溪将话头拉了回来,“不可小看这位从矿洞里爬出来的阁主。”

    重阳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若不是你拿来的信函,我竟不知天清矿洞屠杀与瑶光门有关,也不曾想到他真正的用意,他恨的又岂止一个瑶光门,想来整个听剑阁也在他的谋划之中,如今他大仇得报,大权在握,便想息事宁人,我偏不让他如愿,南明离洲不需要一个独揽大权的阁主,当初没有,以后也不该有。”

    仲溪点头道,“待南洲诸事了结,月升城与摘星楼在北俱芦洲,迟早也要分个高下。”

    他微微向前,“届时,还需仰仗落霞山。”

    重阳:“听说摘星楼已与天照城定下婚约,你们若想与之抗衡,只能争取天机城,可天机城那位城主,与叶清然可是至交。”

    仲溪笑道,“他和洛云鸾不也是至交么?”

    重阳:“眼下并无实据,证明你说的那个回音阁当真存在,灵霄宫用南洲兵器,也不是没有可能,此事尚待定夺。”

    仲溪也不强求:“山主既然不信也无妨,我们就先从云中门长老被杀之事查起。”

    ……

    洛家。

    宋藏星把那两个人通通赶了回去。

    一个红着眼眶委屈得像只兔子,一个剑拔弩张好似豺狼,她哪个也招架不住,干脆全撵走了事。

    去灶房下了碗鸡蛋面,宋藏星端着木盘,往洛云鸾屋里走,半路便撞上了最不想见的人。

    “鸭蛋姑娘。”

    叶清然拦在她身前,面上仍挂着笑,可那笑意已与往日不同。

    春风化雨不知散去了哪里,只剩一层料峭寒意覆在眉梢,让人不寒而栗。

    “叶剑仙。”

    宋藏星双手端着木盘,硬着头皮迎上去,大意了,好歹该留一个保镖的。

    “谁都有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叶清然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道,“当初在白溪村,我好像也没有过多追问姑娘的事。”

    要不说人家是男主呢,她拼了命给那两个人传递信息,一个个都跟猪油蒙了眼一样,他倒好,上来就拆穿了她的身份。

    宋藏星不敢轻易开口,生怕下一瞬他喊出自己的名字。

    可眼下装傻充愣也无济于事,宋藏星被迫抬头,对上他那双春山寒意的眼眸。

    “那得看你的秘密,会不会伤害到我身边的人。”

    叶清然伸出手,拂去她额前垂落的一缕散发,露出底下那圆润黝黑的脸蛋。

    他仔细端详片刻,带着疑惑道:“姑娘身边的人太多了,不知你说的是哪一个呢?”

    好好好,在她面前算是一点不装了。

    宋藏星努力稳住心神:“无论是谁,只要是我朋友,我都不会任旁人伤害他。”

    “你果然对我抱有敌意。”叶清然望着她,“我想不明白,我同你素无交集,你怎么就这么怕我?”

    他的手搭上她的肩头,只是微微用力,宋藏星便觉经脉一阵刺痛,她端着面碗的手臂在发抖,却硬撑着没让汤汁洒出来。

    “你倒是能忍。”

    宋藏星咬牙道:“我只是怕面条烫着我的脚。”

    肩上的力道松开。

    叶清然甩了甩手,退后一步,恢复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你和剑斩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我不关心。”他迈步往前,从她身侧经过时脚步未停,“可你若再这么挑战我的底线,我不会因为你是女人就心软。”

    脚步声渐远。

    宋藏星绷着的那根神经陡然松开,长长吐出一口气,端着面碗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扭头冲叶清然离开的方向骂了一句。

    神经病啊,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堂上那些事她有说一个字么?偏偏叶清然每一笔账都算在她头上。

    眼下被拆穿了身份,再待下去,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加快脚步,先把面送了再说。

    晌午刚过,日头正盛,却照不进那座沉沉的灵堂。

    天光刺目,花香袭人,又都被白色的帘幕隔绝在外。

    宋藏星穿过垂落的白幡,来到灵堂门口。

    洛云鸾长跪于蒲团之上,没有半分活气。

    四下无人,连砚台也不知去了哪里,偌大的灵堂空空荡荡。

    宋藏星走过去将木盘搁在地上,就地跪下,“公子,我煮了碗鸡蛋面,你要不要吃一些?”

    洛云鸾抬起眼。那张脸上早已寻不见往日的张扬,只余一片枯槁。

    他的目光落在面碗上:“是给我做的长寿面么?”

    宋藏星一时不知要怎么接,她默然片刻,开口:“洛云鸾,你要不要学拳?”

    “你在胡说什么?”

    宋藏星跪在地上,往他身侧挪了挪:“你只是没了剑骨,可不代表不能练拳啊,想守住洛家,只靠一门轻功可不行,我不想劝你,想开点,我只能让你往前走,往日你有洛家主,有叶清然,可依靠别人得来的东西向来不稳固,他能给你,就能拿走,你想想砚台,想想洛家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你,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灵山被听剑阁夺去么?”

    洛云鸾没有吭声。

    她又说:“我知道你眼下很难过,我说这些话也无济于事,你可以尽情难过,可既要正视眼前的伤痛,也得看见尚需守护的以后啊,等你从这段日子走出来,不妨想想我这些话,你是个很好的人,我相信你能做好洛家的家主。”

    洛云鸾起初只当是寻常的宽慰,渐渐却变了脸色。

    他望着面前这张焦黑的面孔,忽然问:“你到底是谁?”

    宋藏星环顾四周,只找到墙角一团破旧的蒲扇,忙跑过去捡起来,装模作样地摇了摇,眼神里带着期待:“洛大公子,我是鸭蛋呀。”

    当初在流光城,她曾送了他一把扇子,也不知他还记不记得。

    洛云鸾一脸茫然。

    她把蒲扇往地上一丢,盘腿坐下:“你别管我是谁了,你就说学不学,我这可是下了决心,做了这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她双手合十,只求那酒鬼师父莫要怪她,她不过是普度众生罢了,再说只教心法,应当也不算破规矩。

    洛云鸾垂下眼:“我同清然商量商量。”

    宋藏星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气晕过去,可看着他那副模样,又觉得心口发酸。

    眼下在他眼里,最信任的人也只有叶清然了。

    “不能,不能,你听我说。”她跪到地上,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你知道什么是杀手锏么?杀手锏就是只有你自己知道的东西,连你最信任的人也不能说。”

    见他仍不为所动,她急得直挠头,“要不是你走不了,我真想把你带去流光城,你这样我怎么放心走。”

    洛云鸾:“你也要走了?”

    宋藏星颓然地点点头,“你信我,我真的不会害你。”

    洛云鸾注视着她那双灵动的眼,鬼使神差地点头:“好,我答应你。”

    宋藏星瞬间喜笑颜开,又忙将笑意收住:“那说好了,这几日我都会来给你送饭,然后把心法教给你,有了心法,拳法如何都不重要了。嗯,”她想了想,改口道,“也不是不重要,拳意和剑气不同,你要去感受,哎呀这好抽象。”

    宋藏星犯了难,她终于体会到了那种滋味,从前她拿着卷子去问班里的学霸,人家只扫一眼就报出答案,她追着问怎么解的,对方想了半天,只吐出两个字:“直觉。”

    她握拳在身前,“总之你要去感受,别管什么招式,只要让挥出的每一拳最快最狠就够了,你要是想不明白,就随便买本拳法练练也行。”

    洛云鸾看着她嘴巴不停张张合合,好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心中微微浮动。

    宋藏星讲了半天,才发现这人好像一句话也没听进去,“你听见了么?”

    洛云鸾挑眉,眉心那颗朱砂痣微动:“被雷劈后,都会变这么黑么?”

    宋藏星一愣,旋即笑了,摸了摸自己的脸蛋:“那得看人,要是洛大公子,想必还是这般光彩照人。”

    洛云鸾的嘴唇微张,她忙伸手拦住:“别,可别说那个名字。”

    她不由得有些得意,这天道也不过如此,轻轻松松就被她找到了化解之法。

    洛云鸾看着她,低声道:“多谢。”

    宋藏星心头骤酸,噘起嘴,眉头也拧成一团:“别这样,我还是喜欢看你嚣张的模样,这些真的都不是你的错,哎呀我又不会说漂亮话,家人去世是很难过的事,这个时候本该让人静静待着,可我实在放心不下。”

    洛云鸾忽然倾身,轻轻抱住了她。

    宋藏星双手被架在半空,愣了片刻才回过神:“要我给你个安慰的拥抱么?”

    洛云鸾已松开了她,兀自端起碗,挑起一筷面送进嘴里。

    宋藏星小心翼翼看着他:“是不是有点坨了?”

    洛云鸾又吃了几口:“是有点,还有些咸。”

    宋藏星忙解释道:“我煮面的时候忘了鸡蛋里加过盐了”她佯装生气,“怎么还挑三拣四的?”

    洛云鸾三两下将面吃完,放下筷子,面上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从容:“想学轻功么?”

    宋藏星惊喜地捂住嘴,两眼放光,她因为不会轻功吃了多少亏啊。

    可转念一想自己只能再待几日,又沮丧道:“你这轻功能速成么,三天学会那种。”

    洛云鸾擦了擦嘴:“像我这么聪明,也学了三年呢。”

    她脸上的喜悦转瞬即逝,极为不爽道:“白白欢喜一场。”

    “不会。”洛云鸾摊手,“我把整本追风步都送你。”

    宋藏星呆似木鸡:“为什么?”

    洛云鸾破颜一笑:“因为你是我朋友啊,我对朋友向来很好。”

    再聊下去,她真的要哭了,宋藏星别过头,心中怒骂,该死的叶清然!她一定要扒掉他那层虚伪的人皮,竟然骗这么好的人!

    她回头真切道,“洛云鸾,你可千万别死啊!”

    “你也是。”

    从灵堂出来已是傍晚,宋藏星伸了个懒腰,忍不住感叹,莫非自己真是什么练武奇才?

    当初游北教她醉仙心法,只听一遍便觉体内真气横生,方才她来来回回给洛云鸾念了好几遍,那人愣是找不到半点感觉,就这速度,等他挥出第一拳,叶清然说不定都寿终正寝了。

    她边走边运行着体内功力,说来也怪,这具身体到底算谁的。

    金手指在,内力也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方才叶清然压她肩膀时她忍着没反击,也不知他看出来没。

    走着走着,就不知不觉来到了东院。

    宋藏星想起今日那张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脸,到底放心不下,还是去看看罢,别明日起来他也吊死在自己门口。

    脚刚踏进院门,便听见罡风在狂叫。

    她循声望去,沈昭野正压在周楚身上,一只手抓着周楚握着匕首的手腕,另一只手已徒手抓住了刀刃。

    血顺着指缝往下淌,落在周楚的衣襟上。

    周楚被他按在地上,匕首的刀尖离沈昭野的咽喉不过咫尺,两个人的手臂都因用力而发颤,却谁也不肯松开。

    “沈昭野!”

    宋藏星冲上去,一把将沈昭野从周楚身上拽开,“发什么疯!”

    周楚从地上翻身而起,便要冲过来,被宋藏星拦住:“冷静点,怎么了这是!”

    她单手按在周楚胸前,扭头扫了一圈,目光忽然定住了。

    地上散落着几块碎木

    是当初她在流光城送给周楚的那只木雕麻雀,当下已经摔成了好几半,只依稀看出个翅膀。

    周楚气得将嘴里的血沫狠狠吐到地上,“宋藏星,这个好人我不当了,我一定要让他死。”

    沈昭野捏着那只还在滴血的手,眼中满是压不住的怒意,“巧了,我也是。”

    宋藏星呆立在原地。

    她猛然抬起头,望向那片暮色渐沉的天穹,夜幕宛如一层黑纱自东方升起,逐渐吞噬最后一抹夕阳。

    四下静寂如常,连风声都没有。

    天雷呢?为什么没有天雷落下?

    作者有话说:

    哇谁给了我那么多营养液!还不愿透露姓名,感谢很开心

    第74章 抬头已是书中人 你就是个小

    沈昭野被宋藏星赶回别院后, 便一直躺在榻上。

    心底那点怨气越来越重,只觉头疼欲裂。

    他翻了个身,从怀里摸出一颗红色药丸。

    那日宋藏星从自己身上搜走了整瓶, 这一粒当时还没来得及服用, 便被他塞到怀里。

    在天照城养伤那阵子,他对药性也略知一二,这药丸应是无毒。

    叶清然给的东西他本不该用,可眼下头昏脑涨,只想图个清净。

    他将药丸咽下, 头疼渐渐平息,意识也随之沉了下去。

    闭上眼,梦魇随之缠绕上来。

    梦里他又回到瑶光门。

    他躲在木桶里,透过缝隙往外看。

    浓烟,火光,厮杀声。

    他依旧毫不关心,目光在不停地探寻。

    终于, 他看见了那个身影,是宋藏星。

    她正小心翼翼地在废墟间穿行,四处张望。

    沈昭野嘴角上扬,等着她过来拯救自己。

    可她没有。

    她从木桶旁擦身而过, 去到了那座坍塌的废墟, 救下了另一个少年。

    “受苦了, 周楚, 我是你姑姑啊。”

    她非但没有拿木桶滚他, 还背周楚下了山。

    就那么背着他,一步步,从云瑶山走到了白溪村。

    路上还问那个人, 感觉如何?难不难受?

    凭什么?

    他在木桶里被颠得七死八活的时候,她问都没问一句。

    现在她背着那个人,让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脖颈,让他的脸靠在她的肩头。

    “姑姑!”

    不甘让他喊了出来,可那两个人却无动于衷。

    白溪村的竹苑里。

    日光透过竹叶,落影在地上,微风一吹,那片片斑驳便随之零零落落地摇晃。

    宋藏星坐在小凳上择豆角,周楚搬了只小板凳挨在她旁边,双手撑着脸看她。

    “姑姑,我今日跟王师傅上山打了两只野鸽,不过我都给他了。”

    宋藏星蹙眉骂道:“你傻呀,好歹留一只呢。”

    周楚摇头:“这是王师傅头一回带我上山,礼数总要有的,姑姑觉得我做得对么?”

    宋藏星笑了:“你倒是大方,不过晚上就只能吃炒豆角了。”

    周楚半点不介意,又往她身边凑了凑:“没事,我爱吃豆角,我就想让你夸我两句。”

    沈昭野气得骂了一句,用力想将那少年推开,手却穿过了他的肩膀,他只能委屈地盯着满脸笑意的宋藏星。

    果然,她喜欢的是这样的周楚。

    若换作是他,才不会把猎物全送给王师傅,最多帮他多打一只。

    倘若宋藏星跟他说晚上只能吃豆角,他定要闹上好半天别扭,说天天吃豆角有什么意思,他就想喝鸽子汤。

    直到此刻,他才发觉,原来她这么纵容自己。

    他站在院中,看着那两人择菜,吃饭,看着宋藏星为他做了上山带的布兜。

    “你都没给我做过……”他站在她旁边喃喃自语,可宋藏星眼里却只有那个人。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稀稀疏疏下了场阵雨。

    周楚抱着枕头走到宋藏星门口,清清嗓子,故作委屈道,“姑姑,你睡了么?”

    “睡了。”

    “你骗人,下雨我睡不着,我跟你挤一张床行么?”

    他才来多久,就要和她睡一起,宋藏星才不会答应,沈昭野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被打开,宋藏星顶着惺忪的睡眼,骂骂咧咧让他进去了。

    凭什么!

    沈昭野连忙上前,却被那扇门堵在院中。

    里面时不时传出笑声,说话声,渐渐归于平静,可正是这平静反倒让沈昭野生出不安。

    “宋藏星!”

    “宋藏星!!你开门!”

    他在门外又是敲门又是喊,却没有一个人应他。

    雨丝断断续续地落着,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沈昭野缓缓蹲在地上,抱住自己,注视着眼前的雨。

    下吧,随便你下多久,索性下大些,把整座竹苑淹了更好?

    反正她也不要他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宋藏星的声音将他唤醒。

    他猛然抬头,不知何时天已晴了。

    方才那些,难道都是梦?

    “姑姑!”

    他站起身扑过去,“姑姑,你别不要我!我会好好听话,就算天天吃豆角我也不介意!”

    宋藏星将他推开,疑惑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是我家周楚的朋友?”

    沈昭野神情恍惚,定在原地。

    “他才不是我朋友!他就是个小偷!”

    周楚不知从哪儿跑出来,一把将宋藏星拉到身后:“离她远点,姑姑,这种来历不明的人最危险了。”

    沈昭野望着她:“姑姑,你不认识我了么?”

    “你这人真讨厌,偷东西敢偷到我头上,她是我姑姑,你再叫信不信我把你的嘴撕下来。”

    “周楚!”宋藏星拉住他,“怎么说话这么难听,我平时怎么教你的?”

    周楚嘟着嘴:“可他要把你抢走!”

    宋藏星摸了摸他的头:“我就站在这儿,他还能把我怎么抢走?”

    她抬眼看了沈昭野一眼,“你快回家罢,你家里人一定很担心你。”

    “我没有家……”沈昭野的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拉着周楚往远处走去。

    周楚回过头,冲他冷冷一笑。

    “小偷。”

    沈昭野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渐远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把剑。

    剑身冷白,像月光凝结的冰。

    他冲上去,将剑锋刺入周楚胸口。

    周楚转过身,嘴角上扬,脸上的笑意变得狰狞。

    “你就是个小偷。”

    “该死的是你才对!”

    “我不是……我不是!”

    罡风的叫声将他唤醒。

    沈昭野眼睛木然地望着屋顶,是梦么?

    即便是梦,也让他难以忍受。

    如果当初她没有认错人,陪在她身边的本就该是周楚,她为周楚而来,为周楚留下,为周楚容忍了他所有的不堪。

    他到底有哪里不如周楚?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她还是想要回到那个人身边?

    沈昭野闭上眼,将那股灼烧的戾气压回心底,好奇怪,一瞬间,仿佛挽月心经在体内窜腾。

    要是这世上没有周楚就好了。

    不行,她一定会生气……更何况她还需要周楚帮她做什么……他不死,宋藏星永远不会看到自己……

    “宋藏星去哪儿了?”

    一道刺耳的声音将他的思绪砍断。

    好讨厌的声音,能不能自己去死。

    沈昭野只当没听见。

    周楚大摇大摆走进来,就桌坐下,“算了,反正不在你这儿就行。”

    沈昭野坐起身,胸前的铜板又戴了回去。

    “能出去么?”

    周楚充耳不闻,从怀里摸出那只木雕小麻雀,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翅膀。

    沈昭野看着那只麻雀更觉碍眼:“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我想说的话你又不爱听。”

    “那你说点我爱听的。”

    周楚抬起眼:“宋藏星到底是什么人?”

    “与你无关的人。”

    “我想同你好好说话,你再这样,我只能说你不爱听的了。”

    “你说的话,有哪一句我爱听过?”

    周楚也不急:“你就不想知道她从哪儿来?到底想做什么?”

    “为何非要劝人向善,又为何先后找上你和我,不如你我互通有无,说不定就能推出个大概,如何?”

    沈昭野眉心微动:“不必,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不想说我便不会过问。”

    “你肯定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不然也不会天天在她面前扮可怜。”

    周楚靠在椅背上,“方才回去我反复想你那句话,你说她不管哪一次都不会选你,到底是哪一次,有几次。”

    【我是为周楚来的。】

    【我拼死也会阻你。】

    沈昭野语气已然不耐烦:“我同我姑姑撒娇,也要跟你说么?我和她之间还有很多事,需不需要我一件件讲给你听?”

    “好。”

    周楚站起身,“既然你不想谈,那我就自己去查。”

    “反正以后陪在她身边的只会是我。”

    沈昭野嘴唇轻张,微微吐气克制住体内的燥意。

    “哦,你大概还不知道,她这次回来,我们在云秀山就见过了,她问我能不能留在我身边?看来她哪次也不是为了你。”

    沈昭野知道他在挑衅,可却怎么也无法控制体内那股戾气,即便是天罡正气也无法压制,任由它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周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只觉畅快。

    要是仲溪在,又要骂他意气用事了。

    都怪叶清然,莫名其妙跑来同他说了一堆废话,他和沈昭野之间还需要旁人来挑拨?

    等宋藏星忘了这个人,他迟早会亲手杀了他。

    只是叶清然那句,“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她究竟来自哪儿”,确实让他有些在意。

    罢了,就当没来过。

    反正过几日便动身去流光城,之后带她回离朱岛,不管他们之间还有什么秘密,他这辈子也别想再见到她。

    “趁着这几日,你不妨好好同她告个别。”他轻笑一声,刚要转身,一道剑气便劈了过来,将怀里的那只木雕小麻雀击飞出门外,撞在地上碎成几块。

    周楚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掌心,敛去笑,“你想死么?”

    沈昭野眼底杀意四起,“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

    宋藏星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不自觉往沈昭野身侧挪了挪。

    沈昭野低头看她,手已握住了她的肩:“怎么了?”

    “别说话。”宋藏星仰头等了半晌,忽然转向周楚,“你方才是不是叫我名字了?”

    周楚还在气头上,被她这么一问,愣了一下才别过头:“我不是故意的。”

    沈昭野的脸色骤变,瞪了周楚一眼,双手揽过宋藏星,将她转向自己,急切道:“怎么了,是有什么因果报应么?能不能我来承担?”

    宋藏星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一怔,刚要开口骂他说话不知轻重,抬眸却跌入他那双满是惧意的眼睛。

    沈昭野紧紧握着她的肩膀,怕她再被天雷劈中,怕她连一句告别都不留便从他眼前蒸发。

    “姑姑……”

    “别担心,我没事。”宋藏星冲他笑了笑。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冥冥之中,她总觉得她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更紧密了。

    一声清脆的叮咚声,让她倏然睁大眼。

    【宋藏星,你已经成为书里的角色了。】

    ……

    洛府后的暗巷。

    “王猎户呢?”叶清然扫了一眼翟虎身后,只他一人。

    翟虎垂首回道:“他前些日子把腿摔了,走路还不太利索,我怕路上耽搁,便没让他来。”

    叶清然道:“那看来,你已经问出我想知道的事了。”

    翟虎忙道:“我按您吩咐的,只说是摘星楼的沈楼主请他过来坐坐,他听完一脸糊涂,说从没听过沈昭野这个名字,是不是找错人了。”

    “后来他自己回过神,问我说的是不是周楚?”

    叶清然眯起眼:“谁?”

    翟虎抬头:“周楚。”

    叶清然眉头微皱:“他怎么可能认识周楚……”

    周楚……阿楚……

    电光火石间,他好像突然想到什么。

    “原来如此。”

    叶清然嘴角扬起,随即低低笑出声,转身望向洛府的方向,眼底映着沉沉夜色。

    “当真妙不可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再也回不了家了 我现在就去

    沈昭野盯着面前发愣了半天的宋藏星。

    仔细看, 她这张脸黑得也很有特点,不是那种天生的肤色,倒像一整块黑炭上凭空生出鼻子眼睛, 偏偏脖子和手又是正常的肤色。

    难不成真是被雷劈的后遗症?

    他不自觉伸出手, 想碰一碰她的脸颊。

    啪!一只白皙的手将他的手打了下去。

    “管好你的手,没听见她说要思考。”

    周楚坐在另一侧,阴恻恻地盯着他。

    木雕的事他迟早要讨回来,只是方才宋藏星又哭又骂,横眉竖目, 宛如一朵风中凌乱的蒲公英。

    两个人谁都不敢先开口,对视一眼,各自别过头。

    等她终于冷静下来,只丢下一句,“我要思考一会儿”,便坐到了椅子上一动不动,还命令他俩谁也不准离开这间屋子。

    “想到什么了?”周楚忍不住开口。

    “管好你的嘴。”沈昭野呛了回去。

    若不是他不过脑子喊出那个名字, 她也不会这样,念及此处,他望着宋藏星那张木然的脸,眼底的担忧又起。

    宋藏星此刻看似目光悬浮, 实则在识海里吵得正凶。

    “怎么回事, 叶清然的事不让问, 我自己的事也不能问么?我不就是过来做个任务, 怎么就变成书里的角色了?你再不说话, 我现在就把这俩人全捅死,大家都别好过!”

    系统回应了她沉默。

    宋藏星面无表情地流下两行泪。

    **系统!

    沈昭野看见那两行泪,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到底怎么了, 你说话,别吓我。”

    周楚本来觉得没多大事,见她这副模样也坐直了身子,沉声道:“谁在威胁你?我替你杀了他。”

    识海里宋藏星还在骂:“听见没,周楚都要杀你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系统终于开了尊口:“我只能告诉你,现在你若是死了,就彻底回不去了。”

    宋藏星脑子转得飞快:“那你的意思是,如果以前我直接自杀,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是。”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想让你拯救周楚。”

    “你真是个狗啊!”

    宋藏星气得额头重重朝桌面磕去,沈昭野已伸手垫住她额头。

    系统继续道:“许多事还需要你自己想起来,宋藏星,我告诉过你,绝不能主动透露身份,如今你的命数和三位主角纠缠到一起,天道已视你为此间的一部分,天雷不会再降,相应的,你的金手指也消失了。”

    宋藏星忽然想起在矿洞里,那个虎哥竟能察觉到她的存在。

    原来从那时起,金手指就已经开始失效了。

    “那为什么我现在自杀回不去呢?”

    “因为现在在这个世界里的,”系统缓了缓,“是你自己的身体。”

    宋藏星稍作迟疑,破口大骂:“放屁,我哪有这么黑!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手上的烧伤忽然在这一刻凸显,狰狞的伤疤,将她的记忆彻底唤醒。

    脑中轰然作响。

    火光,书店,一个绿毛男人。

    她想起来了。

    那天她去找书店老板要钱,那抠门老板说她最近一批的盗版书质量太差,顾客投诉退款,两人便争执起来。

    一个绿毛男人忽然出现,质问她为什么不印他的书。

    宋藏星只觉得莫名其妙,她做盗版,当然只挑卖得动的名家大作,这人她听都没听过,谁会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

    男人忽然发了怒,一把将书架推倒。

    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紧接而来的是救护车的声音。

    她躺在病床上,脸上缠满了绷带。

    半个月过去了,她仍躺在病床上,身上那些地方倒还好,最重的伤在脸上,偏偏在脸上。

    她还没谈过恋爱,也没时间出去玩,买的化妆品都没什么机会用,怎么就惨成这样?

    不过是卖了几本盗版书,至于遭这种天谴么?

    镜子被护士收走了,不用看,她也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皮。

    她想死,每一天都想死。

    “唯一,你猜爷爷今天给你做了什么?”

    是爷爷的声音。

    “是你最爱的鸽子汤呀,上回你说想喝,我忘了去买,惹你生气了,对不起啊。”

    “爷爷岁数大了,很多事都记不清了,都怪我,唉。”

    爷爷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开始每天陪她说话。

    她很想开口应一声,却连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她叫宋唯,出生在沿海一座小城。

    爸妈都是普通的工人,常年在外打工。

    听爷爷说,她刚出生那会儿,父母捧着她的小脸,说这孩子是他们这辈子唯一的宝贝,便给她取名叫,“唯一”。

    后来他们又有了弟弟,这个名字便再也没人提起,只有爷爷还这么叫她,从小到大,不管旁人如何,爷爷都是待她最好的人。

    大学毕业后,她的工资不仅要养活自己,还得替弟弟交学费。

    她白天在公司做文员,周末还要接一些排版校对的私活,倒卖盗版书起初只是想多赚点钱给弟弟交下学期的学费,后来发现干这个比上班赚得多,索性就把它当成了副业。

    她专挑市面上最畅销的名家名作去印,质量和正版书差别很小,利润却很大,客户稳定,几年下来,银行卡里的数字慢慢涨了上去,她给自己买了辆二手车,又咬牙贷款买了套小房子。

    搬进新房那天,她特意把朝南的那间最大的卧室空了出来,想着等天气暖和一点,就把爷爷接过来住。

    过去的日子再苦,未来也总是充满希望。

    可所有的希望都湮灭在了那场火灾中。

    好疼啊,好不甘心,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攒了那么久的钱,刚要过上好日子。

    那天门忽然被推开,脚步声急促而混乱。

    医生在喊什么,心率骤降,准备急救。

    哭喊声,机器声,脚步声,乱作一团。

    她努力想张口说话,像是溺水的人在最后一刻伸出水面的一只手。

    身体正在往下沉,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她要死了,她感觉到她要死了。

    “神啊。”她在心里喊了一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求你救救我。”

    【神啊,求你救救我。】

    恍惚间,另一个声音从极远处传来,与她的呼唤重叠在一处。

    是个男人。

    她问你是谁,对方没有回应。

    就在她以为那只是幻听时,一道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愿意进入这本书里拯救他么?

    “谁?”

    “你的意识快要消散了,你愿意么?”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只来得及说出最后一句,“只要能让我活下去。”

    层层叠叠的记忆忽然涌到眼前。

    原来刚穿过来时那股烧焦味,不是来自瑶光门,而是她自己。

    “所以,我是死了么?”

    “起初你只是意识被召入此间,可上次天道一道惊雷将你的意识驱逐,我便自作主张将你的原身也带了进来。”

    “我那个时候明明可以回去,你为什么拦着我?”

    “你若在书中死去,意识虽然可以回归原来的世界,可你在那个世界也活不了多久,所以我只能让你设法成为书中的角色,这样才能让你活下来。”

    “可是我要回家的呀。”

    宋藏星委屈道,“我回不了家了,那我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可是这是唯一能让你活下去的办法。”

    【我无法再说更多了。】

    咚一声闷响。

    宋藏星猛然回过神,睁开眼,还是这个讨厌的世界。

    沈昭野和周楚同时站起身,又不敢上前询问。

    宋藏星扫过周楚又落到沈昭野身上。

    “我回不了家了。”

    她眼中的光渐渐熄灭,声音也随之漂浮轻颤。

    周楚皱起眉,往前探了探身:“什么?”

    他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更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哭成这样。

    “我回不了家了……”她盯着沈昭野,喃喃重复了一遍。

    沈昭野却听懂了,她说过她是为周楚来的,也说过她迟早要回家,他走上前,将她揽进怀里。

    “是任务失败了么?”

    “我恨你!”

    宋藏星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像是要把所有委屈与不甘一并倒出来。

    “我回不去了!凭什么啊,凭什么我要管你们的死活,谁来救我啊!我过得那么惨有人来救我么!我有抱怨过一句么?你们自己的人生自己都不负责,我又能做什么!”

    她握紧拳头往他身上砸,沈昭野一动不动地受着,只将她抱得更紧。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都怪我。”

    他缓缓蹲下去,双手仍环着她,从她的发顶退到腰间,仰起头望着她那张哭得红肿的脸,那双泪痕交错的眼睛。

    “是我害了你对不对?是我让你回不了家了是么?”

    他早该想到的,不,他只是不愿去想。

    她要找的是周楚,从一开始就是周楚。

    他明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顶着那个偷来的名字在她身边待了那么久,一定是因为他,一定是因为他耽误了她的任务,才害得她如此痛苦。

    他握起她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眼泪无声地淌进她的指缝。

    “姑姑,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把我得到的一切都拿走也没关系。”

    “我不会再让你为难了,对不起……”

    他望着她,眼中的自责与悔恨如同愁山云海。

    “要是都不够的话……我现在就去死,可以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万般辗转都是错 你是不是就

    宋藏星任由泪水往下落, 怎么也止不住。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其实不能怪他,他不过是想活下去, 怪也只能怪她自己救错了人。

    更何况系统说了, 就算回去她也活不了多久。

    可她还是生气,还是怨恨,却不知道该气谁,恨谁,好像谁都有能被原谅的苦衷, 谁都不是故意的,所以她只能把火撒在最亲近的人身上。

    她看着沈昭野那副自责到恨不得当场去死的脸,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怎么能说出那么讨人厌的话。

    他替周楚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才熬出头,就像当初的自己,好不容易攒下一点希望,便被一场无情的大火扑灭了所有。

    她不能做那团火。

    “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周楚凝眸扫过亲密无间的两人, 目光似水凉薄,“到底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沈昭野握住宋藏星的手,无意识地揉搓着她的掌心,事到如今, 即便她对周楚说出实情, 他也无所谓了。

    宋藏星侧头看向周楚, 那双总是肆意张扬的眉眼, 此刻好似乱琼碎玉。

    “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么?”

    沈昭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他想起梦里, 那片竹影下,她和周楚一同生活的光景。

    或许那不是梦,是没有他插手时, 原本该有的模样。

    眼下他留在这里,只会让她更厌烦。

    她会不会告诉周楚真相,会不会因为愧疚对他百般迁就,他不想看,也不敢看。

    他站起身,从她身侧擦过,涩然道:“你们聊,我去看看洛云鸾。”

    宋藏星听出他话里那点不对劲,刚要开口,人已经走了出去。

    周楚站在她面前,等着她的回答。

    宋藏星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实话,两个人如今的关系已经剑拔弩张,她不能再浇一把油。

    “你不想告诉我。”

    周楚没等她开口,已经看见了她眼底的犹豫。

    他眼睛里的余烬再次燃起,“宋藏星,这不公平,当初是你来找我的,也是你说会永远陪着我,你让我不要掩饰自己的情绪,好,我现在告诉你,我很不开心,特别不开心。”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